到集中授权中心的第三个月,经过观摩学习,我终于可以独自上岗实操。第一天,就接到了一笔特殊业务——死亡继承。柜员在下面的备注里打了一行小字:“客户七十多岁,儿子在外务工期间去世,无遗嘱,继承人身份不明确。”我拨通柜员的电话,柜员说逝者户口早已迁出,村里证明仅标注承包地信息,继承关系无从判定,她不敢贸然操作。授权文档里也没有直接答案,我拿不准主意,深吸一口气后起身向前面的工位喊了一声“翠翠姐”。
她是我的组长,话少沉稳,总能在我们陷入难题时三言两语点破关键。此时她刚刚完成一笔授权,听到呼唤便转过头来微微侧身看向我的屏幕,思索两三秒后,精准指出办理要点:“让网点补充相关证明和邻居旁证,同步上传户口迁出记录,不用让老人家奔波跑县城”。解答完,她习惯性地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快速回头处理自己的下一笔业务。我再次拨通柜员电话,声音沉稳了很多。柜员回复说好,她明天就骑摩托车上山去拍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屏幕上的每一笔业务,从来不只是冰冷的流程与数据,而是山里蜿蜒的小路,是同事奔波的身影,是一个老人坐在堂屋里等消息的那些时间。
每个月月底都是中心最忙碌的时刻,系统里的排队数字烧成焦灼的绯红,各类业务播报此起彼伏,网点电话接连不断。我们的水杯都放在走廊的茶水柜上,但大家常常无暇起身,哪怕口干舌燥也始终坚守工位。翠翠姐的键盘也比平时敲得更快,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手腕——她有腱鞘炎,常年贴着一块膏药,皮肤经常泛红。但她从来没说过疼,揉完手腕,便继续处理业务。
有一次,一个柜员打来电话说她在给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办理密码重置,需要授权中心配合。信号断断续续的,风声很大,但我听清了——“我现在在老人家里,用的是移动终端。山路不好走,过来一趟不容易,麻烦您处理”。我快速核对信息后点击了通过按钮,全程不到两分钟,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致谢。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老人长什么样、那间屋子是亮堂还是昏暗,但我知道,这笔业务的顺利通过,让那条崎岖山路里的同事和客户都不用再跑一趟。
日复一日,窗外天色总在不经意间便从灰白沉为深蓝,街边路灯一一亮起。很快时间又过去了半年,不同农商银行的业务天天出现在我的屏幕上,挂失重置、大额支取、遗产继承……每一笔业务背后,都是不一样的人、不一样的路、不一样的天气,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。我的业务越来越熟练,请教翠翠姐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她的指导还是那么简洁,但就像她贴在手腕上的那块膏药,不显眼,但管用。
有次午休,我靠在走廊的窗边喝水。翠翠姐也出来了,她拧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,忽然说:“你最近稳了很多。”我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她浅浅一笑,眼角细纹舒展。当日工作收尾,关电脑前我下意识又扫了眼今天的业务记录,没有一笔被质检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。翠翠姐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她没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明天江永还有一笔上门服务。”我说好。
走出办公楼,风裹着凉意漫过来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回头望去,三楼靠走廊那扇窗透出一小片光,茶水间的灯还亮着,温热而笃定。
我心里那盏也是。
(洪江农商银行 李晓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