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蜕

点击数: 时间:2026-04-09 作者:谢子尧 来源:安化农商银行

整理祖父遗物时,我在他的书箱底层发现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来,里面装着十几只完整的蝉蜕,保持着从背部裂开、即将蜕出的姿态。最下面压着一本笔记,翻开第一页,是祖父工整的小楷:“辛巳年六月初七,孙儿庭院学步,蝉声正盛。"

我的手指抚过那些脆薄的空壳,窗外忽然响起今夏的第一声蝉鸣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,恍惚间,我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
那年我七岁,第一次跟着祖父去捕蝉。天还没亮,祖父就轻轻摇醒我。晨雾笼罩着村庄,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襟。祖父的手很大,很稳,握着我小小的手,教我辨认泥土上那些细小的孔洞。

“蝉要在地下住三到五年,”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有的甚至要十年。”

我瞪大眼睛,无法想象怎么度过那么漫长的黑暗。祖父用细铁丝弯成小钩,轻轻探入洞口:“它们等待这么多年,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。"

阳光穿透槐树叶隙,我们已经捉到了五六只刚出土的蝉若虫。它们通体黢黑,笨拙地爬行。祖父把它们放进细竹篾编的小笼里:“看着,天亮它们就要蜕变了。"

果然,在朝阳完全升起时,一只蝉找到了合适的位置,背部缓缓裂开。先是头部探出,接着是褶皱的翅膀,最后是整个身体。整个过程缓慢得让人心焦。

“别急,”祖父按住我想触碰的手,“让它自己来。太快帮忙,翅膀就展不开了。”

那一刻的等待,漫长如蝉在地下的数年。

祖父的书房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蝉笼,圆的像满月,方的像棋枰,还有六角形的,每一面都编出不同的花纹。“编蝉笼最考较耐心,”他说,“快不得,也慢不得。快则散架,慢则失了神韵。”

暴雨如注,我躲在祖父的床上,听他讲《诗经》里的“五月鸣蜩”。雨打瓦片的声音像千军万马,祖父的声音是其中沉稳的鼓点。

第二天放晴,我在学堂闯了祸。因为贪玩,我撕了半本语文书折纸船。老师罚我站在教室外,是祖父来接的我。他没有责备,只是牵着我往山上走。

“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
山涧边,一棵老树的树干上,一只蝉正在蜕变。可是它的左翅卡在了蜕壳里,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。

“要帮它吗?"我问。

祖父摇头:“这是它的劫数,得自己过。”

我们坐在石头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蝉的挣扎越来越微弱,我几乎要哭出来。就在我以为它要放弃时,它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挣。翅膀出来了,却撕裂了一小片。

“可惜了,”祖父轻声说,“这片翅膀飞不远了。"

果然,当蝉试着起飞时,只能在低空打转。但它依然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着,声音有些沙哑,却依然响亮。

“知道为什么还要叫吗?”祖父问。

我摇头。

“因为它等了这个夏天太多年。哪怕飞不高,也要把该唱的歌唱完。"

回家的路上,祖父破天荒地给我讲了他的青年时代。他年轻时有一正式工作。同批的人都升迁了,他在那个岗位一待就是三十年,不是没有机会,而是他始终学不会阿谀奉承,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伎俩。 “我也像那只伤了翅膀的蝉,”他笑着说,“但书还是要读,字还是要写。基层的岗位扎扎实实做,飞不高,就在低处唱。"

从那以后,每个周末的清晨,我都会跟着祖父去捕蝉、观察、记录。他教我认识不同的蝉。蟪蛄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天,蚱蝉要在地下住五年,而十七年蝉最是传奇。

“人其实也一样,”他在笔记里写道,“有的早早鸣唱,有的需要漫长的等待。重要的是,在地下的时候,有没有好好生长。"

后来,我去县城读书,即便愚钝,但我十分勤勉,耐得住性子,常考得高分。

我上中学那年,祖父中风了,手再也不像从前那么稳了。他开始口述,让我代笔记录蝉的观察日记。那些黄昏,他靠在藤椅上,我坐在小板凳上,就着最后的天光写字。

“记:今日立秋,蝉声渐稀。然有一只寒蝉,犹在梧桐最高枝。”

“它唱了整个夏天啊。”我感叹。

“它在向夏天做最后的告别。”

祖父去世前一周,已经不能说话了。他示意我取来那个铁皮盒子,又指指窗外。我明白,他是让我继续记录这个夏天的蝉声。

下葬那天,我在他的棺木里放了一只我们一起编的蝉笼。泥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,我想起他说的:“蝉从土里来,回土里去,完成一个循环。"

如今,城市里很少听见蝉鸣了,但我依然保留着许多蝉笼。旁人偶尔会问起这些笼子的来历,我就给他讲那个二十年前的夏天。

昨夜梦里,我又回到了老家的院子。祖父坐在槐树下,身边摆着未完成的蝉笼。他朝我招手,递过来一只刚蜕变的蝉:“听,开始了。"

我醒来,窗外正是盛夏。蝉声如潮,一波接着一波。我忽然明白,祖父从未离开。他化作了这此起彼伏的蝉鸣,在每个夏天,如期而至。

而那些蝉蜕,那些笔记,那些记忆,都是他留给我的翅膀。让我在飞不高的时候记得歌唱,在漫长的等待中学会生长。

就像他在笔记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:

"蝉蜕是结束,也是开始。如同所有的告别,都是为了重逢。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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