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嗓门“闺女”

点击数: 时间:2026-04-09 作者:张旭辉 来源:安化农商银行

大年二十六,我拖着行李箱从大巴下来,踏上了家乡熟悉的街道,镇上的路还是坑坑洼洼,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石子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。

心里寻思过年回去得包红包,不如趁机会取点现金,不然回村再来镇上也麻烦了,这样想着我走到了安化农商银行的门口。一进门,等候区坐满了人,清一色都是老人家。有的拎着布袋,有的攥着存折,三三两两说着家长里短。我在取号机上按了号码——前面还有十二位。

“跟你说了多少遍,这个折子换过了!你要拿新的来,这个用不了了取不到钱了!”

靠窗的柜台里,一个女柜员探着身子,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玻璃隔板那头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忙脚乱地翻着布袋,越急越找不着东西。柜员又喊了一句什么,老太太还是听不清,弯着腰把耳朵凑近窗口的小喇叭。

我在后面看着,心里不太舒服。上个月在长沙办业务,那些城里的柜员哪个不是温声细语,“您好请坐”字正腔圆,办完了还双手递回单。哪像这儿,跟训人似的。

过了十来分钟,老太太总算办完了,佝偻着背往外走。她推门出去时,从口袋里掉出一团东西——是个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。我喊了一声“老人家”,她没回头。我又喊,她还是往前走,已经下了台阶。

我只好拖着箱子追出去,在街边追上她,拍了拍肩膀。老太太回过头,我把手帕递过去。她接过去,冲我笑笑,指指耳朵“年纪大了,耳朵听不见咯”。我这才明白——她我刚刚的“轻声细语”她根本听不清。
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刚才柜员的大嗓门,想起她一次次探着身子说话的样子。心里有一丝颤动。

回到大厅,轮到我前面的大爷办业务。还是那个柜员,这回我听清了她工位牌上的名字:邓雨。也看清了她的样貌——分明和我差不多大,不过三十岁左右。

“德伯,今天取多少?”声音还是不小,但语气明显亲昵。

大爷竖起两根手指:“两百。”

“又去街上打牌啊?别打太大了咯!”

“晓得了,你个操心婆”

旁边窗口的人都笑了。邓雨接过存折,刷了一下,又抬头:“上回你那个低保到了,一起取了不?两百五。”

“两百五不好听,取两百六,图个顺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办完起身,大爷刚要走,她又喊住:“德伯,你那个新手机莫乱点链接,上回跟你说的那个点红包是假的,点不得啊!”

我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办,每一个老人都像认识了几十年。没有“您好”,没有“请坐”,但谁耳朵背,她知道,会把话筒凑近些;谁不识字,她知道,会一笔一画指着教;谁家里领什么补贴,她也知道,会提醒这个月钱到了没有。

轮到我时,倒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话:“您好,请问办什么业务?”反倒有点不习惯了。

回到家,奶奶正坐在火塘边烤火。我跟她说起下午的事,说镇上那个信用社柜员,年纪和我差不多,但是嗓门真大。

奶奶放下火钳:“你说小雨啊?那闺女好得很。”

“你认得?”

“怎么不认得。”奶奶站起来,从里屋拿出手机,“上个月我手机上老是扣钱,不多,九块九,每个月都扣。我急得睡不着,跑到街上找她。她帮我捣鼓半天,说是以前点什么东西开了自动续费,我自己都不晓得。她帮我关掉了,还把我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清了一通,说什么‘垃圾软件偷钱’。弄了半个多小时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
我接过手机看了看,确实清爽了不少。

奶奶又说: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儿女都不在身边,有个什么事,只能去麻烦她们。办不办业务的,她看见了都会问一句。上回隔壁你李奶奶在街上摔了,还是她骑电动车送去卫生院的。”

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着,我半天没说话。

过完年离家复工的时候,我又拖着行李箱经过了安化农商银行门口,门内又有人喊:“邓妹子,还在忙不?我的卡还是转钱不出去!”

远远传来那个熟悉的大嗓门:“来咯来咯,等一哈!”

我突然明白,有些服务,不在那一句“您好”里。城里的柜员斯文有礼,办完业务就忘了谁是谁。可这里的柜员,嗓门大,说话糙,却记得哪个老人耳朵背、哪个老人不识字、哪个老人的低保该到账了。他们是把这些人,当成了自己的长辈,当成了乡里乡亲。

那些客套话,是服务。而这份用心,是把客户当成了亲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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