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的时候,父亲在我眼里是山,是真的山。他能把我举过头顶,让我骑在他肩上去够树上的柿子;他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,从漏水的水龙头到断腿的板凳;他什么都知道,天文地理、历史故事,随便拈来就是一段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个世界上没有父亲办不到的事。
父亲是钢铁厂的技术员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回来时常常带着一身特有的灰尘味。家里的大事小情,其实是母亲操持得多,但只要是关于我学习的事,父亲从不缺席。记得小时候,家里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,每到晚上,父亲就坐在那盏灯下辅导我功课。他的手指粗大,可握起笔来却很稳,一道数学题,他能耐心地讲上三四遍,直到我完全弄懂。那时候我常常偷偷看他的侧脸,觉得他的肩膀那么宽,背那么直,仿佛永远不会弯下去。
后来,我上了大学,参加了工作,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家,也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回家的次数从一个月一次,变成几个月一次,再后来,有时半年才回去一趟,和父亲的交谈也变得越来越少,每次电话里,他总是那几句:“我挺好的,你忙你的,别惦记。”我也就真的忙我的去了,心安理得地把他放在了生活的角落里。
父亲老了,可最先告诉我的,不是他的白发,不是他的皱纹,而是一个陌生人。
那是一个周六,我回去看他,陪他去菜市场买菜。在一个摊子前,父亲弯腰挑着茄子,摊主招呼他:“老人家,你看看这个,新鲜得很。”那声“老人家”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了我一下。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父亲——他的背什么时候有些驼了?他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瘦了?在我的印象里,他还是那个把我扛在肩上的健壮男人,还是那个在台灯下给我讲题的严厉父亲,怎么忽然间,就成了别人口中的“老人家”?
从菜市场出来,风有些凉。父亲走在前面,风掀起了他散开的外套,露出里面单薄的肩膀。那肩膀微微耸着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鼻子忽然酸了。我第一次觉得,父亲的肩膀原来是这样的窄,这样的单薄。
他扛过我,扛过这个家,扛过几十年沉甸甸的日子。如今,我长成了他的样子,而他却缩成了一个瘦小的背影。
我长大了,父亲却老了。这八个字,我写起来不过一瞬,可想起来,却觉得有千钧之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