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,门外是匆匆裹着寒气走过的行人,门内却暖得让那霜花边缘化成了细细的水痕,一点点往下蜿蜒。已经是傍晚了,天光早就暗沉下去,街灯次第亮起,那黄晕的光,隔着朦胧的玻璃看进来,显得遥远而温和。营业厅里的白炽灯却亮得有些郑重,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晃晃的,没有阴影。
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安静。不是全然无声,而是被一种沉着的节奏浸透了。键盘敲击的“嗒嗒”声,清脆又绵密,像冬日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,一滴,又一滴,固执地叩着时间的节拍。偶尔有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响,那是传票与报表在指尖的检阅下低语。一年里所有的忙碌,仿佛都沉淀了下来,汇聚成此刻这一叠叠、一摞摞的厚重。数字是冷的,铅印的,但经由人的手眼一遍遍核对、誊录,似乎也沾染了体温,成了有脉络、有呼吸的活物。
角落里,老会计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她微微蹙着眉,目光在一行行数字间缓缓游走,手中的笔却悬着,迟迟不落下。那神态不像是在工作,倒像是在端详一幅极其熟悉、又怕看漏了一丝笔触的旧画。一年的光阴,三百多个朝暮,或许就凝结在她眼前这一页最后的余额里。窗外偶然传来几声零星的汽车鸣笛,越发衬得这方寸之地的静谧与专注。这不是疲倦,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、近乎庄严的温柔。
忽然,不知是谁轻轻舒了一口气,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又分明在寂静里荡开了一圈微澜。紧接着,几声压抑的、放松的低语便嗡嗡地响了起来,带着笑意,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。年终决算的数据,终于安然落定了。那一刻,紧绷的空气仿佛也松了松,灯光似乎也更加柔和了些。
夜已深了。大家开始收拾桌案,动作轻缓,彼此相视一笑,并无多言。走出门时,寒气猛地一拥而上,让人精神一凛。回头望去,营业厅的灯还亮着几盏,像是这寒夜里一颗温热的、坚守的心。街道空旷,行道树的枝丫伸向深蓝的夜空,疏朗而坚定。新的一年,就在这清冽的寒气与方才那一室温暖的余韵里,悄然可期了。脚下的路,明日看来,想必会有些不同吧。